由中觀思想論新中間路線

　

　

林宏容

　

2001年台美基金會理事會副會長

前言

     公元兩千年以揭櫫「新中間路線」為競選主軸的陳水扁贏得台灣總統選舉，這不但是半世紀以來，台灣人民追求正義與自主之願望的具體顯現，更是台灣乃至華人世界的第一次和平政黨輪替，其影響之深遠不言可 喻。然而陳水扁執政一年多來，卻遭逢自冷戰結束後最大的全球經濟不景氣，加上台灣朝野對政黨輪替的不調適，過去長期一黨專政的弊端接連爆發，以及媒體刻意打壓台灣主體意識，而使得台灣經濟大幅衰退，產業急速外移中國，新中間路線也因此倍受考驗與質疑。因陳水扁的新中間路線以標榜「不偏不倚」為其主要精神，而不偏不倚乃是中道思想的主軸，因此本文嘗試從與中道思想相似的佛教中觀思想來探討中間路線，期以另一角度來思考此路線的含意及應持之道。
　

中觀思想在佛法的地位

　　佛教最重要的基本理論就是三法印，印者信也。三法印即諸行無常印、諸法無我印、涅槃寂靜印。任何法門如果符合三法印即為佛所說之法。三法印意謂什麼呢﹖「諸行無常」是指一切有為法，皆念念生滅而無常性。「諸法無我」是指一切有為與無為之法，皆相依相住，因此並無一個「我之實體」在造作。「涅槃寂靜」則指滅一切生死之苦而呈無為寂靜。綜言之，三法印指出無常、無我、與無生三個宇宙萬物的基本原理。
　

　　三法印因太哲理而不易修持，所以一般都以「四念處」來修持。四念處即指觀心無常、觀受是苦、觀法無我、觀身不淨。亦即觀我們的心念是變換無常的；觀所有的享受皆會伴隨著痛苦的代價，所以認為受即是苦；觀並無一個「實我」在造作萬法，因萬法是相依相住的；以及觀我們的身體時時皆在排出污檅之物，所以它本質是不淨的。四念處是假想觀，是一種相對的觀念，目的在培養出離心，證無生，成為阿羅漢。
　

 　　大乘佛法修持者批評四念處的修持太過消極，試想如果一個人時時刻刻念的都是無常、苦、無我、不淨，他的人生觀一定是消極、負面的，最後一定會拋家捨世而獨立。相反的，大乘佛法修持一實相印並以此來驗證法門是否為大乘之了義教義。一實相印就是指諸法皆無自性，也就是諸法實相。自性是什麼﹖自性的定義為常、一、自主。試想世上有一物或是一法是永遠不變﹙常﹚、唯一無二、能自主的嗎﹖故知宇宙萬物的本質是無自性的，換言之就是空性的。一實相印是如實觀，是一種絕對的觀念，目的在培養慈悲心，認知無生卻不進入驗證之，亦即不證無生﹙否則就是證阿羅漢了﹚，改而證無生法忍，修成菩薩果位。
　

　　中觀思想衍生於一實相印。經云：「世俗假名有，勝義畢竟空」，以世俗來說，一切都是假名安立有的，都是因緣和合的，緣聚則生，緣滅則散，離開因緣則它當下不存在。如上所說萬法皆無自性，因無自性﹙性空﹚，所以能緣起，因為緣起，所以性空，此即大乘佛法非常重要的「緣起性空」原則。簡單地說，宇宙萬物皆是因緣所生，無一能獨立而存在。以此來體證諸法無自性，達到消除貪 瞋癡，了知無生之理卻不進去親証之的「無生法忍」菩薩境界。
　

　　為什麼修習中觀思想可以滋養慈悲心呢？奉行者皆以因果關係來作為一切事物行事的準則，因深信因果而導致不造作惡業，進而眾善奉行。一般人可能認為信因果是迷信，是宿命論。其實一切科學的成就，都是了知因緣的成果。如果有一研究或設計，其部分因素沒考慮到或研究出來，則呈現出來的是一個「因緣不足」的成品，其缺點將於「問題」之因緣成熟時顯現出來，此為迷信說之反駁。另外在中觀論理，「因」加上「緣」才等於「果」。一件事雖有「惡因」存在，但不一定會產生惡果，端看其有無「善緣」罷了。如有善緣，雖有惡因存在，還是不會有惡果顯現出來，所以我們知道一件事情成功與否，最重要的不是在於剷除惡因，而在於挹注善緣，因此這是一種積極的人生觀。由以上推論我們不但可以確信中觀思想不是消極、宿命，而且更可推出其主要精神是超越對立與矛盾。
　

中間路線是基於最大值原理

　    1997年由歐美主要國家的自由左翼執政黨提出的「第三條路」，標榜著「既不是資本主義，也不是社會主義」。其代表人物為柯林頓、市萊爾、季登斯(Anthony Giddens)。第三條路顧名思意，是一條與第一、二條完全不同選擇的路，其思想源自第二次大戰後初期，法國的沙特(J.P. Stare)與英國的湯普遜(E.O. Thompson)。此二思想家之論說特點為一﹒歐洲必須走出一條「非美」與「非俄」的路線；二﹒歐洲必須在「資本」與「社會」主義之間尋找一條社會及經濟的路線來。
　

　　第三條路亦被稱為中間路線，基於社會常態分佈，中間永遠是多數，走中間路線最容易取得政權。上述的中間路線有其困境，第一它缺乏有力的理論基礎，它不像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皆有深厚的理論基礎；第二它缺乏實踐成功的範例，資本與社會主義皆行之有年，有大量資料數據可供佐証。由此之故，這些中間路線最後都呈現出「形左實右」的窘境。
　

　　其實國民黨亦標榜它走的也是中間路線，它想在統一與獨立、民主與一黨專政、本土化與外來政權、自由與控制等矛盾走中間路線，然而我們看的，國民黨大都埰取「折中」政策，明顯的例子就是國民黨為了要鞏固其政權而不惜讓黑金、黑道進入政治。要知很多事情是不能折中的，例如考試，我們不能說不要一百分與零分，大家拿五十分就好了。結果總統選舉時，選票被左右兩邊撕裂而慘敗落選。
　

陳水扁的「新中間路線」之探討

一年多來，陳水扁政府面臨下列的困境：一﹒民進黨初次執政，缺乏中央執政經驗；二﹒當選票數只近40％，加上民黨在國會只佔近30％席數，故為少數政府；三﹒族群問題日益嚴重；四﹒在野黨聯合杯葛抵制新政府；五﹒媒體不公，極力唱衰台灣；六﹒國民黨長期執政的後遺症諸如財政赤字、黑金、黑道、龐大官僚體系等，陸續顯露出來；七﹒國際面臨二次大戰以來最大的全球經濟不景氣；八﹒中國對台的全力杯葛與打壓。
　

　　鑑於將面臨這些困境，陳水扁提出「新中間路線」來對應之。標榜「不偏不倚」的中道精神，以「國家安全」為主軸來化解統獨與族群的對立及中國的打壓，另以「全民政府」來疏解少數政府與民進黨缺乏執政經驗的壓力，以「清流共治」來對抗黑金與黑道，以「志工台灣」及「建立小而美的政府體系」來解決日益惡化的財政赤字、龐大官僚體系與提振台灣經濟。
　

　　大致言之，這些都是很好的策略，然而新政府成立一年多來，我們看到的卻是內閣部會首長民進黨籍者低於30％，以致向心力薄弱、協調困難、改革決心低；因未藉初當選時充沛的民氣來瓦解國民黨以組成執政聯盟，而使新政府執政團隊在國會倍受到在野黨聯合杯葛；而陳總統一味地對中國讓步，也逐漸喪失理想性及領袖氣質。
　

　　這些現像，有很多是因為沒有確立新中間路線應以「超越對立與矛盾」為宗旨所致。大家急於剷除對立與矛盾的惡因或是一味姑息地採取「折中」策略，前者產生嚴重對立，而後者導致那些構成惡因的要素一直沈迷其目的之得逞。要知中道思想的「執中」並不意謂著「折中」，而「超越對立與矛盾」也不是說要喪失自己立場去姑息養奸。重要的是以超越的眼光來看待問題，如上所說，很多問題，只要加入足夠的善緣，就不會顯現出問題的果報了。例如我們可以發現很多以前的問題，現在可以不再在意了，為什麼呢﹖只不過因為這期間加入很多好的助緣而使得那些問題的重要降低罷了。
　

　　因此我們還是要回歸到政黨政治原則。統獨問題其實是一個假的問題，因為台灣早已獨立超過半世紀之久，而統派心目中要台灣與之統一的「中國」其實早已不存在了， 我們所學的中國文化與思想在大陸早就消失滅亡了。因此要以台灣沒有台獨問題，只有要不要接受共產黨統制的問題，來凝聚共識，化解日益惡化的族群對立。另外更應以中國人不要共黨統制來化解中國以民族主義對台的壓力，要知中國的問題並不在於有否統一台灣，而只在於其在國際上有無競爭力。
　

結論

　　本文由中觀思想的「緣起性空」原則，推導出能超越對立與矛盾的「實相」方針，並以此來探討陳水扁總統「新中間路線」的內涵。我們發現台灣今日的困境很大原因，是出於大家不能容忍對自己不利的「惡因」存在，而急於要剷除惡因，以致激化對立。以「超越對立與矛盾」為主要精神的「新中間路線」，用超越的眼光來看待問題，確信一件事雖有「惡因」存在，但不一定會產生惡果，端看其有無「善緣」罷了。
　

 

作者簡介：林宏容，台大土木學士，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工程博士，曾任職於波音公司太空部門，前台美航太協會會長，現為台美基金會副會長，UNIPASS科技公司 創辦人之一及CTO。作者喜歡研究經典，並以其科學專業知識背景來探討。作 者曾參加1996年佛光山西來寺佛學會考，並獲得甲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