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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豐明 前台美基金會第二任會長
這幾天來正逢瑞典皇家學院宣佈今年度各項領域的諾貝爾獎得獎人名單之際，號稱「台灣人諾貝爾獎」的台美基金會得獎人，尤其是所謂特別貢獻獎頒發給李登輝先生的消息，是否在國內會引起軒然大波，或只是一個多事之秋的小插曲？
我所認識的李登輝先生或是李登輝前總統，應該追憶到1968~1969年他仍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最後一兩年。當年的李登輝先生一方面是台灣農復會的優秀職員，另一方面是兼任台大和台中農學院(現中興大學)農經系講師，是一位有思想又有膽識的學者。
一九六八年四月四、五日那兩天，我們在紐約州鄉下叫賓漢頓(
Binghamton)城市相處的經驗，一直成為我一生難忘的記憶。美國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恩博士於四月四日那一天，死在一位無名小卒的冷酷槍彈之下，因為他的死，美國黑人才得到南北戰爭後第二次的民權翻身的機會。那兩天我們談了許多話，一面觀看電視的報導，一面談起台灣的種種問題。當電視重複地播出金恩博士死前在孟裴斯市一個教堂所講的：「我已經走到山峰，…我有一個夢，夢見有一天黑人和白人同心攜手走在自由的國土上；我有一個夢，…感謝全能的主宰，我們經得自由了！…」充滿遠景和信心的鏡頭，我就注意到李登輝先生的表情正顯得特別凝重而有所沈思。
他終於開口自語：「但願我的餘年能效法金恩博士的為人，跟隨他的腳步，為故鄉台灣做一點有益的事…」(其他記載請看一九八八年五月四日的太平洋時報)，我彷彿看到了一位未來的「台灣馬丁路德．金恩博士」在我的身旁，接受了使命的召喚，願意披上戰甲回故鄉為台灣同胞開放一條自由民主的道路。
十三年前(一九八八年)這一位台灣的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終於在奇妙的「安排」下，接任蔣經國先生成為中華民國第八任總統。當年我就寫了一篇感文：「馬丁路德與李登輝─回憶二十年前一件難忘的事」，刊登在海外的太平洋時報和國內的台灣教會公報上，後來據說我那一篇小作，被轉載於國內某些報紙和雜誌上。
李登輝先生終於當了十二年的總統，他經歷了無數的風風雨雨，在許多理想與現實的交互考驗中，以及中國法統與台灣主權或民主的殘酷較勁，磨練出一位新的李登輝。
我們身為旁觀者，雖然可以冷靜判斷是非，總比較傾向於急性的期待。因此，早期從事於反對運動者，以及民進黨的先驅們對李登輝的批評與苛責，可能比國民黨元老們更兇猛，認為他雖然有黨政大權，卻未能大刀闊斧的魄力與速度，整除四、五十年來殘害台灣民主化的種種禍根。誠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是李登輝早年回國時的決心，然而一旦進入虎穴，才知道環境的恐怖，不得不裝傻，也不得不緩慢腳步。他必先保身得到蔣經國先生及其死忠者的信任。
今天我們回顧十二年來，他身為一國元首期間所完成的政績也好，政革也好，確是歷歷可驗。以下列舉幾項比較顯著的： 一、廢除四十二年之久的歷史性戒嚴令─雖然一九八七年廢除戒嚴令的時候蔣經國總統仍在任，李登輝副總統在背後的影響角色，絕不能被否定。 二、廢除黑名單─多年來禁止海外人才回國貢獻的「黑名單」於一九九０年終得解除。 三、平反二二八事件犧牲者─雖然自一九八七年就由海內外團體發表「二二八和平宣言」，第一座嘉義市紀念碑於一九八九年才落成，而「二二八和平日」於一九九一年才改為國定紀念日。一九九五年台北市「二二八和平公園」落成，李登輝總統代表政府向受難者家屬公開道歉，才完成平反的工作。 四、正式終止動員勘亂時期條款─開放台灣和中國和平共存的對話機會(一九九一年五月)。 五、推動軍隊國家化─一九九０年李登輝總統任命郝伯村先生為閣揆，當年輿論多讚歎李登輝的智慧與果敢，後來郝氏卻秘密連續召開七次的軍事會議，引起立委們的抗議及媒體的曝光，經過那一段多面夾攻之下，三軍統帥大權終於落實於總統手下。 六、完成總統直選，建立主權獨立之體制─一九九四年國民大會臨時會通過總統直選修正條款，果然於一九九六年李登輝以過半數當選首屆民選總統，加強台灣主權獨立之實質。 七、廢除危害台灣民主的萬年國會代表─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舉行第二屆國大代表選舉，正式廢除第一屆國代，結束「萬年國代」污名。
八、提出「兩國論」，確定台灣主權獨立之事實─一九九九年以總統的身份通過德國記者發表「台灣與中國為國對國的平等關係」，「兩國論」一時發燒國內外，成為李登輝總統下台前最後留給國人爭議性的「禮物」。
不錯，李登輝十二年的總統政績對一個多元化又意識形態分岐的台灣人民，不可能是全體一言堂的肯定，相反地，可能否定與爭議的人數比肯定者多。不少人痛批李登輝自我「造神」，其實，他如果認真造神，十二年的時間是足夠他塑造，如他前兩任蔣氏父子那種神秘不可冒犯的形象。但他沒有，恰好相反，他創造了人民可以隨時隨地痛罵、批評、嘲笑總統的開放風氣。
不錯，李登輝的政績，如上列八點，大部份是反對運動者以血汗換回來的結果，主張與推動固然重要，最後使其通過，而成為新制度的努力更是重要。何況，其中暗藏不少明反暗和的巧妙運作，才促成不少非直線的迂迴或迷陣式過程。
最後，人人都有缺點，世上沒有完人，李登輝先生的個性也好，做事用人的手段也好，都有不少缺點。例如不少人批評他口快耳鈍，不善於聽別人意見；也有人認為他不善於重用能者，反而過去培養了一些庸者或未來的敵人，最明顯而公開的事實如黃大洲、宋楚瑜及連戰。也許，處於當年的時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與選擇。
今日若以大是大非的觀點來看，這一位平凡的農家出身子弟，果然搖身一變，進入虎穴抓到虎子，成為台灣民選第一、二任總統，以寧靜革命的典型台灣學者的方式，將台灣從獨裁專政的白色恐怖社會帶進自由民主的開放社會，不愧榮獲台美基金會特別貢獻獎得獎人。 ----------------------------------------------------------------------------------------------------------- 作者：李豐明，前台美基金會第二任會長，現任文化大學工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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