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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榮回憶錄
前言 移民的動機 一九七一年七月美國國務卿季辛吉秘密訪問中國，隨後尼克森總統也訪問中國。三個月後的十月，台灣在聯合國的會籍被剝奪。次年台灣又與日本斷交，在國際社會上，台灣與中國的地位逆轉。「中華民國（台灣）是唯一的中國」、「國民黨政權是中國的正統政府」的說詞，隨之崩盤瓦解。 二十多年來，台灣人民接受了國民黨的恐共教育，視「共匪」、「毛匪」、「周匪」如猛獸，當時中共對台灣的圖謀，仍然是鍥而不捨，加上蘇聯不斷地給予全力協助與支持，造成了島民人心惶惶的局面，許多人張惶失措。 我是一個守法、守分、從未涉足政治、道道地地的生意人，經營進出口貿易在商界已有一席之地。突如其來的碰上了「退出聯合國」，且原有的常任理事國的席位也為中共所取代。這種令人震驚的改變，發生在一夕之間，好不容易建立的產業恐將化為烏有，將來在中共統治下，更將是生活在極度的恐懼中，真是情何以堪? 當時恐懼中共政權的統治是絕大多數台灣居民的共同心理。親友們彼此爭相走告這一信息，也都一致認為台灣勢將陷入混亂的狀態。我的太太因在美國學校任職圖書管理員亦在兼教，對於台灣小學的填鴨式教育時有怨言，希望小孩能受更好的教育因而也有意移民，於是我與愛妻經過反覆磋商，決心作一次冒險，向海外「移民」，遠離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 — 台灣，尋找一處安靜的樂土，企能開展事業，過祥和的生活。
對移居國家社會的奉獻 本來鎖定巴西為移居國，卻因警備總部出入境管理處的刁難，而陰錯陽差變成移民加州後，才發現美國是真正民主自由的法治國家，猛然發現台灣的「民主」，祇是做給外國人看的假民主，實際上是一黨獨大、獨裁專政的國家。 小時候親身經歷了二二八事變，因白色恐怖而不敢言。雖然，經就業考試，就任公務員，卻因不願同流合污而屢遭調動，經商後又發現不設兩套帳簿，無法維商，許多能夠走私逃稅者多引為傲。任何行業，主管的機關多如牛毛，一年至少三節的大紅包絕不能省，與保衛國家的軍方的交易最少要付二十五%的佣金，是所有機關中最黑的。 在台灣對小學生填鴨式的教育，課堂的壓力透不過氣的小孩，到了美國以後都活潑起來。學校當局對學生無微不至的照顧，若照佛經裡所說天堂在西方，則對小學生來說美國就是天堂。 親身體會美國社會的恩惠後，我忽然感覺，應該努力賺錢、多繳稅，多做些社會公益來報答這個民主自由的社會。 當我拿到美國籍時，內心的喜悅真是無法形容。回顧生為漢民族，卻是日本籍的二等國民，戰後恢復中國籍的興奮卻被文化差異的同種民族欺侮，終於發生二二八事件，還是淪為二等國民。在白色恐怖中過驚驚恐恐的生活，只敢求安定，經政府與人民合作努力，台灣終於發生經濟奇蹟，光明的日子將來臨時，中華民國卻遭國際社會遺棄，比從前的國軍更可怕的共匪就要來了，以前嫌為包袱而無情無義遺棄的孩子，現今，看其長的亭亭玉立又滿身帶著金飾珠寶，竟無恥的要她回娘家。 中國的近代史是一部悲慘蒙羞的歷史，受日本侵略，受歐美各國蠶食。當聽到在上海的租界立牌註明「狗與中國人不得進入」時，生為同種民族的任何華人都會憤慨。台灣人在巴西看到巴西人，以手指比劃，舉大拇指為日本人第一，．而倒小指笑中國人為最末時，心裡真是難過得淚往肚子吞，而裝做日本人。看到菲律賓及印尼的排華報導，深深感覺中國非強大不可，中國若強大，所有海外華人也沾光有了尊嚴。 但是什麼是強大的中國呢?土地比美國還大，人口有十幾億還不夠大嗎?還稀罕僅有海南島之大及人口僅有二千萬的台灣擁為己有才夠大嗎?還是說武力強大，能夠制服日本以雪恥，更能震驚東亞各國才算強嗎?如果中國人夢想的強大是能夠侵略鄰邦震驚全世界的武力強國，那是人類的悲哀。 我以為中國之強大，應該是高文明、資訊發達、生活水準高、社會秩序好、科技發達、衛生好、學術高、政治精明、人人守法、經濟發達、就業率高、尊重人權的民主自由法治國家。 這種強大的中國是人人羨慕、有尊嚴的國家，就是那位金飾珠寶滿身的孩子說不定也會考慮回來團聚，不需要口說和平統一卻又不放棄武力，讓台灣人爭相逃渡國外流浪。 美國是很有秩序的社會，一切都很有規律，除非很有天才發明什麼，否則要賺大錢很困難。但若守法規規矩矩按規定去做，賺小錢過一般正常生活絕無問題。要奉獻社會成為一個好公民亦不困難，人人皆可做到。 比如我在Santa Fe Springs市購入一個老舊的購物中心重建美化，按照該市政府的計劃去做，不但得到該市的百萬補助，還得到市長獎。在長堤市、蒙地貝樂市投資也得到優良公民社區服務獎，甚至在EI Monte市為台灣老人興蓋公寓，也得到洛杉磯市議會的特別服務獎。受獎的理由卻是幫助市政府美化都市，雇用當地人減少失業，減少政府應支付救助金。連我捐款成立「台美基金會」，獎勵有成就的台灣人，也得到洛杉磯市長及州務卿的獎狀，理由是鼓勵人才向上對社會風紀改善有助。又因常常參加長堤市商會，舉辦各種慈善公益事業，而得到模範家庭獎、青少年楷模獎。比較特殊的是為甘迺迪參議員競選總統舉行大型募款餐會，得到善意回應，台灣獨得兩萬移民配額。後經華美協會的推薦得到傑出亞裔獎，晉見雷根總統，並在美國國會受到表揚。另外與同志組織FAPA的國會遊說團體，對台灣的民主運動也竭盡了棉薄之力。又發起組織在美國第一個專業公會—南加州旅館公會、台美商會，以及北美洲台灣商會聯合會等，對團結海外台灣人盡了一份力量。
我出生的時代背景 我生於日據時代的昭和六年(公元一九三一年)，當年台北市最繁華的大稻埕太平通，現在的延平北路二段二0四巷。 一九三一年九月發生「滿洲事變」，次年三月建立「滿洲國」，中日關係逐漸惡化，一九三三年二月日本被國際社會孤立乃退出國際聯盟，一九三七年七月因盧溝橋事件發展為中日戰爭，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更因偷襲珍珠港引發太平洋戰爭演變成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殖民地的台灣也就被編入戰時體制。一九三六年九月為了對應戰時體制，乃派海軍大將小林躋造為台灣總督。小林總督一就任就表明台灣人的「皇民化」、台灣產業的「工業化」、及把台灣做為進入東南亞基地的「南進基地化」等基本政策。 所謂「皇民化」即是同化政策的加強，它是要把台灣人變質為天皇陛下的赤子的「皇民化運動」。自小林總督一就任就廢止新聞的漢文欄，推行日本國語，撤廢寺廟之神像，強制日本神社的參拜，並禁止台灣一般習慣之儀式，等等破壞台灣傳統文化，改造台灣人之精神。為了加強其效果，更在一九四0年二月十一日的「皇紀二六00紀念日」，鼓勵台灣人改變姓名，而開始使用日本姓名的「改姓名運動」。並利用戰時物質的管制，施行「食物配給」，以較好食物優先配給實行改姓名講國語的所謂「國語家庭」。 在行政組織橫的方面，設立「奉公壯年團」、「產業奉公團」、「挺身奉公隊」、「文學奉公隊」及未婚女性組織的「桔梗俱樂部」。又為了養成要員進出東南亞設立「拓南農業戰士訓練所」、「拓南工業戰士訓練所」、「海洋訓練所」，訓練台灣的青少年。 所以「皇民化運動」，實際上不只要把台灣人日本化，更為完成戰時體制遂行戰爭，把台灣人捲入戰爭的大運動。 本來日本政府對台灣人不課予兵役義務，但因戰線之繼續擴大、兵員不足，乃把台灣人徵用為軍屬或軍夫，大量送去前線。自一九四二年四月起，更以「志願兵」為名實行「徵兵」，即所謂「陸軍特別志願兵」、原住民的「高砂義勇隊」及「海軍特別志願兵」。根據日本厚生省的資料，被徵的台灣軍人一共八萬四百三十三名，軍屬軍夫十二萬六千七百五十名，共計二十萬多。 小時候我們在大家庭裡日常講的話多是台灣話，但是哥姊們彼此交談多夾雜些日語，我們這些小弟妹們都把它認為是台灣話，一直到入小學校以後，才知道台語與日語之別。 二次大戰爆發後，因學校禁止講台語，講日語快速進步。等講慣了日語，不久戰爭結束，「昨日的敵國」忽然變成「明日的祖國」，本來認為的「同志」突然變成「敵人」，有很多台灣人去打日本人的警察或老師。所有的同學以為台灣話就是中國話，豈知大陸來的中國人所講的話，我們連一句也不懂，似外星人。忽然間，國語由日語變成中國語，尤其日文教科書忽然改為中文教科書對我們學生的衝擊很大。老實說，從初二到高二期間，除了數學以外，簡直不知道在讀什麼，尤其國文及史地等課程。 我們這一期的同學到現在還是使用中、台、日三種混合語言才能交談，我們這些從台北第二中學到成功中學一起念書組成的同學會「二成會」，我發現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使用自己的母語台灣話或流利的中國話演講，真是悲哀。
我最好的一半
我是一個粗心大意，任何事情只抓重點而不管細節的人，她則較為細心，凡事都要求十全十美，也懂堡享受人生，懂得欣賞珍貴的東西。我只知道賺錢，但不會用錢。我的興趣就是工作，不管為自己或為別人，工作使我起勁。我賺錢，她花錢，我們配合得很好。 我最欣賞的是她從未與外人或朋友爭吵，也不講人家的是非。她一生都很幸運。在台灣時，她僱有三個女傭人，分別照顧我們三個兒子，使得她有時間去打羽毛球、打網球，甚至打高爾夫球，結交許多朋友善於交際。到了美國之後，除了剛開頭那四、五年期間，必須自己操持家務事外，我們家僱用一位墨西哥女傭人已二十年了，至今還在。 她不是封建時代三從四德那一型的傳統女性，而是一位有創意要有權威的新時代女性。她要我苦盡甘來後能懂得享受人生，不要退休後整天還為別人奔波操勞，還被誤會、受氣。 她深知我不喜在外應酬，就把家裡佈置很精緻，使我在家不外出也能享受人生、家庭的樂越。 她末出嫁前是家裡的掌上明珠，嬌生慣養，而我自幼失父、苦學因此一生自奉甚儉，但因承繼了母親的慈悲性格，因此我又從事慈善及公益事業，努力回饋社會，我認為是上帝賜給我財富的真正意義。 我倆夫婦出自不同的家境、不同的理念，而連枝四十年來相安無事，還得到在美國長堤市的模範家庭獎，實在不可思議。這可以說是我們有愛心互相容忍，任何事都能考慮對方而妥協的結果。她對於我後半人生的影響很大。我們一家人能順利移居美國，並開拓事業，及其後盡全力奉獻於台美社會，若沒有她的同意、支持與鼓勵是難以達成的。
傳記為什麼自己寫 像我這樣華語華文都不行，在學校的國文科從末考過六十五分以上的人，連做夢都沒有想到今天會用中文寫自傳。 原來在美國經過八年的奮鬥，在事業上稍有成就後，我捐出百萬美元設立獎腋人才的台美基金會。在我創辦的《亞洲商報》一位記者楊立正先生，在他所著的一本《奮鬥飛揚》書中，寫出我的故事約一萬多字。後來太平洋時報的名筆胡忠信先生，根據該故事來訪問我十次，寫了十篇我的口述傳記約二萬多字。本來他想把我的傳記在太平洋時報連載，要我過目核對。但因剛好我被推出擔任FAPA總會長，而辦公室在美國東部的華府遠離加州的家三千哩，三年會長期間因事情多，沒有過目該傳記而遺忘了。一直到前年有一位曾在FAPA訓練營受訓的幹部周威霖學生來訪，說服我寫傳記做為台美人歷史的一部份，而介紹中國時報的名記者張平宜小姐，她遠從台灣來美國兩個月，從我的口述及我多年留下來的資料寫了八萬多字，因報社請假時間已到，沒有完成就回台。 後來因我事業都已交給三個孩子繼承比較閒下來，取出楊、胡、張三位作家的大作重唸時，偶然發現，他們都是向我問出他們有興趣的問題作文章，沒有問到的或我忘記提的事都沒有寫出來。而當我在核對他們的文章與我留下的資料時，慢慢記憶起很多更有趣的事。 本來我想在他們的大作中補述一些資料，但寫法不同，用語及語氣也有異，而更困難的是由我當做第三人寫我自己的事，所以最後決定自己執筆試試看。 開始寫時很困難，很多中文字寫不出來，就拜託朋友林中山先生給我修改。但後來愈寫愈順手，速度也加快，不知不覺中寫出二十多萬字，而每寫出一篇就傳真給在台灣的大媳婦守真修改錯字。她雖然在淡江及輔仁大學執教大眾傳播很忙，但因能夠知道我一生的奮鬥而樂此不疲。 二十多萬字當中，當然有很多是過去在美國各地演講稿或對時事的評論做出的文章。 我更感謝鼓勵我寫這一本書的周威霖先生，及想把我的史事收載於台灣文庫的林衡哲醫師，也要感謝過去寫我的楊立正、胡忠信及張平宜三位大作家，因有他們的記載為參考才有可能在一年內完成這本書。 最後，我要以最誠懇的心情向我太太及家人表示謝意，沒有她的關心和鼓勵，百忙的我可能半途而廢。書中提到的人物，很多現在仍活躍於政、商領域，她甚怕我無意傷到他們而要求我修改，或輕輕一筆帶過，以免有不必要的困擾。三個乖孩子及媳婦們每次見到我就問：「爸爸自傳寫到那裡，快完成了沒有?」使我不敢怠慢，才能在一年內完成了二十多萬字的書。 本書寫好了之後還是發現遺漏了許多值得一提的，但再修改補充下去，恐怕一生都無法出版，只好留待下次如有機會再補述。 這本書能夠順利出版，得感謝長青書局的老闆劉冰及遠流出版公司的發行人王榮文先生。劉冰將我的部份草稿電傳給台灣的兩大出版社「天下」及「遠流」。當我回到台灣前往遠流出版社時，在其門口看到「歡迎王桂榮先生來訪‥‥」字樣的紙條，而與王先生見面時他第一句話是：「很想出版你的書，但不知誰來的電傳，故無從聯絡到你」，對於榮文兄的熱誠與敬業的態度甚為感動，我就當場決定由「遠流」出版，不再找「天下」。而在美國的部份就請王先生諒解以台灣文庫（林衡哲醫師創辦）的名義出版交由長青書局代理銷售。 特別感謝王榮文兄的美意，選賽美與我結婚四十周年的一月十二日出版本書，也感謝吳興文先生的配合趕出排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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